文天祥(1236-1283),初名云孙,字宋瑞,又字履善,号文山。吉州庐陵(今江西吉安)人。南宋宝祐四年(1256)状元及第,官至右丞相、枢密使。元军南下,散家财募义兵,奋起抗元。祥兴元年(1278)兵败被俘,拘囚大都三年,元世祖屡劝其降,终不屈,从容就义。其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之句,辉映千古。着有《文山先生全集》。
辛苦遭逢起一经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
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
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
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
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
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
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……
草合离宫转夕晖,孤云飘泊复何依!
山河风景元无异,城郭人民半已非。
满地芦花和我老,旧家燕子傍谁飞?
从今别却江南日,化作啼鹃带血归。
宋理宗策问:“道之大原出于天……子大夫明先王之术,必有切至之论,朕将虚己以听。” 文天祥对答万余言,一挥而就。今据《文山先生全集》收录全文如下:
臣对:恭惟皇帝陛下处常之久,当泰之交,以二帝三王之道会诸心,将三纪于此矣。臣等鼓舞于鸢飞鱼跃之天,皆道体流行中之一物,不自意得旅进于陛下之庭,而陛下且嘉之论道。道之不行也久矣,陛下之言及此,天地神人之福也。然臣所未解者,今日已当道久化成之时,道洽政治之候,而方歉焉有志勤道远之疑,岂望道而未之见耶?臣请溯太极动静之根,推圣神功化之验,就以圣问中「不息」一语,为陛下勉,幸陛下试垂听焉。
臣闻天地与道同一不息,圣人之心与天地同一不息。上下四方之宇,往古来今之宙,其间百千万变之消息盈虚,百千万事之转移阖辟,何莫非道?所谓道者,一不息而已矣。道之隐于浑沦,藏于未雕未琢之天,当是时,无极太极之体也。自太极分而阴阳,则阴阳不息,道亦不息;阴阳散而五行,则五行不息,道亦不息;自五行又散而为人心之仁义礼智、刚柔善恶,则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,穹壤间生生化化之不息,而道亦与之相为不息。然则道一不息,天地亦一不息。天地之不息,固道之不息者为之。圣人出而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,亦不过以一不息之心充之。充之而修身治人,此一不息也。充之而致知,以至齐家治国平天下,此一不息也。充之而自精神心术,以至于礼乐刑政,亦此一不息也。自有三坟五典以来,以至于太平六典之世,帝之所以帝,王之所以王,皆自其一念之不息者始。秦汉以降,而道始离;非道之离也,知道者之鲜也。虽然,其间英君谊辟固有,号为稍稍知道矣,而又沮于行道之不力。知务德化矣,而不能不尼之以黄老;知施仁义矣,而不能不遏之以多欲;知四年行仁矣,而不能不画之以近效。上下二三千年间,牵补过时,架漏度日,毋怪夫驳乎无以议为也。独惟我朝,式克至于今日休。陛下传列圣之心,以会艺祖之心;会艺祖之心,以参帝王之心,参天地之心。三十三年间,臣知陛下不贰以二,不参以三。茫乎天运,窅尔神化,此心之天,混兮辟兮,其无穷也。然临御浸久,持循浸熟,而算计见效,犹未有以大快圣心者。上而天变不能以尽无,下而民生不能以尽遂,人才士习之未甚纯,国计兵力之未甚充,以至盗贼兵戈之警,所以贻宵旰之忧者,尤所不免。然则行道者殆无验也邪?臣则以为道非无验之物也。道之功化甚深也,而不可以为迂;道之證效甚迟也,而不可以为速。「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」,天地之所以为天地也;「之德之纯,纯亦不已」,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。为治顾力行何如耳,焉有行道于岁月之暂,而遽责其验之为迂且远邪?臣之所望于陛下者,法天地之不息而已。姑以近事言,则责躬之言方发,而阴雨旋霁,是天变未尝不以道而弭也;赈饥之典方举,而都民欢呼,是民生未尝不以道而安也。论辩建明之诏一颁,而人才士习稍稍浑厚,招填条具之旨一下,而国计兵力稍稍充实,安吉、庆元之小获,维扬、泸水之隽功,无非忧勤于道之明验也。然以道之极功论之,则此浅效耳,速效耳。指浅效速效,而遽以为道之极功,则汉唐诸君之用心是也。陛下行帝而帝,行王而王,而肯袭汉唐事邪?此臣所以赞陛下之不息也。陛下傥自其不息者而充之,则与阴阳同其化,与五行同其运,与乾坤生生化化之理同其无穷。虽充而为三纪之风移俗易可也,虽充而为四十年圄空刑措可也,虽充而为百年德洽于天下可也,虽充而为卜世过历、亿万年敬天之休可也,岂止如圣问八者之事可徐就理而已哉?臣谨昧死上愚对。
臣伏读圣策曰:「盖闻道之大原出于天。超乎无极太极之妙,而实不离乎日用事物之常;根乎阴阳五行之赜,而实不外仁义礼智、刚柔善恶之际。天以澄著,地以靖谧,人极以昭明,何莫由斯道也。圣圣相传,同此一道。由修身而治人,由致知而齐家治国平天下,本之于精神心术,达之于礼乐刑政。其体甚微,其用则广,历千万世而不可易。然功化有浅深,證效有迟速,何欤?朕以寡昧,临政愿治。于兹历年。志愈勤,道愈远,窅乎其未朕也,朕心疑焉。子大夫明先王之术,咸造在庭,必有切至之论,朕将虚己以听」。臣有以见陛下溯道之本原,求道之功效,且疑而质之臣等也。臣闻圣人之心,天地之心也;天地之道,圣人之道也。分而言之,则道自道,天地自天地,圣人自圣人;合而言之,则道一不息也,天地一不息也,圣人亦一不息也。臣请溯其本原言之。茫茫堪舆,坱圠无垠,浑浑元气,变化无端,人心仁义礼智之性未赋也,人心刚柔善恶之气未禀也。当是时,未有人心,先有五行;未有五行,先有阴阳;未有阴阳,先有无极太极;未有无极太极,则太虚无形,冲漠无朕,而先有此道。未有物之先,而道具焉,道之体也;既有物之后,而道行焉,道之用也。其体则微,其用甚广。即人心而道在人心,即五行而道在五行,即阴阳而道在阴阳,即无极太极而道在无极太极。贯显微,兼费隐,包小大,通物我。道何以若此哉?道之在天下,犹水之在地中;地中无往而非水,天下无往而非道。水一不息之流也,道一不息之用也。天以澄著,则日月星辰循其经;地以靖谧,则山川草木顺其常,人极以昭明,则君臣父子安其伦。流行古今,纲纪造化,何莫由斯道也?一日而道息焉,虽三才不能以自立。道之不息,功用固如此。夫圣人体天地之不息者也。天地以此道而不息,圣人亦以此道而不息。圣人立不息之体,则敛于修身;推不息之用,则散于治人。立不息之体,则本之精神心术之微;推不息之用,则达于礼乐刑政之著。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,犹天地之所以为天地也。道之在天地间者,常久而不息,圣人之于道,其可以顷刻息邪?言不息之理者,莫如《大易》,莫如《中庸》。《大易》之道,至于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而圣人之论法天,乃归之自强不息;《中庸》之道,至于溥博渊泉,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而圣人之论配天地,乃归之不息则久。岂非乾之所以刚健中正、纯粹精也者,一不息之道耳?是以法天者,亦以一不息。《中庸》之所以高明博厚、悠久无疆者,一不息之道耳?是以配天地者,亦以一不息。以不息之心,行不息之道,圣人即不息之天地也。陛下临政愿治,于兹历年。前此不息之岁月,犹日之自朝而午;今此不息之岁月,犹日之至午而中。此正勉强行道、大有功之日也。陛下勿谓数十年间,我之所以担当宇宙、把握天地,未尝不以此道;至于今日,而道之验如此其迂且远也。以臣观之,道犹百里之途也,今日适六七十之候也。进于道者,不可以中道而废;游于途者,不可以中途而画,孜孜矻矻,而不自己焉,则适六七十里者,固可以为至百里之阶也。不然,自止于六七十里之间,则百里虽近,焉能以一武到哉?道无浅功化,行道者何可以深为迂;道无速证效,行道者何可以迟为远?惟不息,则能极道之功化;惟不息,则能极道之证效。气机动荡于三极之间,神采灌注于万有之表,要自陛下此一心始。臣不暇远举,请以仁宗皇帝事,为陛下陈之。仁祖,一不息之天地也。康定之诏曰:「祗勤抑畏」。庆历之诏曰:「不敢荒宁」。皇祐之诏曰:「缅念为君之难,深惟履位之重」。庆历不息之心,即康定不息之心也;皇祐不息之心,即庆历不息之心也。当时仁祖,以道德感天心,以福禄胜人心。处几席之上,而肃然以居,衽席之上,而孑然以思。凡皇祐之盛,所以兆于康定、庆历之中,积于康定、庆历之外者,一旦发之,证效捷于影响。臣观仁祖三十年间,未尝不以仁恕工具,此不息之体;未尝不以爱利泽民,此不息之用。故能光启祖宗之业,裕垂子孙之庆。今天下皆曰:仁祖,我宋之尧舜也。臣愿陛下守此不息之心,充此不息之道,则仁祖可以方驾,而祖宗可以同游矣。臣昧死,臣谨对。
—— 据《文山先生全集》卷三收录全文
臣谨对:恭惟陛下在位多年,正当国运交泰之时,将二帝三王之道汇聚于心,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。我等如鱼跃鸢飞于圣世,本是大道流行中的一员,没想到能同登殿廷,蒙陛下垂询大道。大道不能推行已经很久了,陛下今日谈及于此,真是天地神人之福。然而臣有所不解:今日已当道久化成、政通人和之际,陛下却仍有志勤道远之惑,难道是期望大道而尚未见到吗?臣请追溯太极动静之本源,推求圣神功化之效验,就圣问中“不息”二字,为陛下勉励,望陛下垂听。
臣闻:天地与大道同为一个“不息”,圣人之心与天地也同为一个“不息”。上下四方谓之宇,古往今来谓之宙,其间百千万变的消息盈虚,万事万物的变化开阖,哪一样不是道?所谓道,只是一个“不息”罢了。道隐藏于混沌,存于未琢之天然,此时即为无极太极之本体。自太极分出阴阳,阴阳不息,道亦不息;阴阳散为五行,五行不息,道亦不息;五行又散为人心之仁义礼智、刚柔善恶,则乾道成男、坤道成女,天地间生生化化永不停息,道亦随之不息。因此道即不息,天地亦不息。天地之不息,本就是道之不息所成就。圣人出,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,也不过是用这一颗不息之心去充实它。以此心修身治人,是不息;以此心致知,以至齐家治国平天下,是不息;以此心运用精神心术,以至礼乐刑政,也是不息。自从三坟五典以来,直至太平六典之世,帝之所以为帝,王之所以为王,皆始于那一念之不息。秦汉以后,道开始分离;不是道分离,而是懂道的人太少了。其间虽有英明君主,号称稍懂大道,却又困于行道不力。知道务德化,却又受黄老牵制;知道施仁义,却又被多欲遏止;知道行仁政,却又急于求近效。上下二三千年,牵补过时,架漏度日,难怪驳杂而无可称道。唯独我朝,才有今日之盛。陛下传承列圣之心,会合太祖之心,参酌帝王之心,契合天地之心。三十三年间,臣知陛下专一不二,精纯不杂。天运深远,神化无形,此心之天,浑沌开阖,无穷无尽。然而在位愈久,持循愈熟,而计算见效,仍未大快圣心。上则天变不能全无,下则民生不能尽遂,人才士风未甚纯,国计兵力未甚充,以至盗贼兵戈之警,贻害宵旰之忧,仍所不免。难道行道真的没有效验吗?臣以为道并非无效之物。道之功化很深,却不可认为迂远;道之证效较迟,却不可认为速成。“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”,天地之所以为天地;“之德之纯,纯亦不已”,圣人之所以为圣人。治国只看如何力行,哪有行道于短暂岁月,就立即责求效验,认为迂远呢?臣所期望于陛下的,不过是效法天地之不息而已。姑以近事为例:责躬之言方发,阴雨旋霁,是天变可因道而弭;赈饥之典方举,都民欢呼,是民生可因道而安。论辩建明之诏一颁,人才士习渐渐浑厚;招填条具之旨一下,国计兵力渐渐充实。安吉、庆元之小胜,维扬、泸水之功绩,无不是忧勤于道的明验。然而从道的极功来看,这些都只是浅效、速效。若指浅效速效就以为是道的极功,那便是汉唐诸君的用心了。陛下行帝道而成帝业,行王道而成王业,岂肯沿袭汉唐之事?这正是臣之所以赞陛下不息的原因。陛下若从这不息处扩充,便能与阴阳同化,与五行同运,与乾坤生生之理同其无穷。即便扩充为三十年的风移俗易可以,扩充为四十年刑措不用可以,扩充为百年德洽天下可以,扩充为万世敬天之休也可以,何止圣问中八者之事徐就理而已?臣谨昧死上愚对。
臣伏读圣策:“听说道之大原出于天……子大夫明先王之术,必有切至之论,朕将虚己以听。”臣由此看到陛下追溯道之本原,求道之功效,并质疑而问臣等。臣闻圣人之心,即天地之心;天地之道,即圣人之道。分说则道自道、天地自天地、圣人自圣人;合说则道一不息,天地一不息,圣人亦一不息。臣请再溯本原:茫茫宇宙,元气浑沦,未有人心时先有五行,未有五行先有阴阳,未有阴阳先有无极太极,未有太极则太虚无形,而先有此道。未有物之前,道已存在——此为道之体;既有物之后,道在其中运行——此为道之用。其体甚微,其用甚广。人心、五行、阴阳、太极之中皆有道。道贯穿显微,兼该费隐,包容小大,贯通物我。何以如此?道在天下,犹如水在地中;地中无处无水,天下无处非道。水是不息的流,道是不息的作用。天以此澄著,日月星辰循其轨道;地以此靖谧,山川草木顺其常;人极以此昭明,君臣父子安其伦。流行古今,纲纪造化,哪一样不由此道?一日道息,则三才不能自立。道之不息,功用如此。圣人正是体认天地之不息的人。天地以此道而不息,圣人亦以此道而不息。圣人立不息之体,收敛于修身;推不息之用,发散于治人。立不息之体,本于精神心术之微;推不息之用,达于礼乐刑政之著。圣人之所以为圣人,如同天地之所以为天地。道在天地间,恒久不息,圣人对道,岂能片刻停息?谈论不息之理,莫如《周易》《中庸》。《周易》讲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而圣人论法天,归结为自强不息;《中庸》讲溥博渊泉,上天之载无声无臭,而圣人论配天地,归结为不息则久。乾元之所以刚健中正、纯粹精者,就是一不息之道;法天者,也是以一不息。《中庸》之所以高明博厚、悠久无疆者,也是一不息之道;配天地者,也是以一不息。以不息之心,行不息之道,圣人便是不息的天地。陛下临政愿治已经多年,此前不息之岁月,好比太阳从早晨到中午;如今不息之岁月,好比太阳至中午而正中。这正是勉强行道、大有功之日。陛下莫说数十年间,我担当宇宙、把握天地,未尝不用此道,而至今日道之验却如此迂远。依臣看来,道好比百里之途,今日正走到六七十里的位置。进于道者不能半途而废,游于途者不能中途停止,孜孜不倦,则六七十里正是到达百里的台阶。否则止于六七十里,即使百里很近,又怎能一步到达?道无浅近之功化,行道者何以为深就是迂?道无速成之证效,行道者何以为迟就是远?唯有不息,才能穷尽道的功化;唯有不息,才能穷尽道的证效。气机动荡于天地人之间,神采灌注于万有之表,关键全在陛下此心。臣不暇远举,请以仁宗皇帝为例。仁宗皇帝就是一片不息的天地。康定诏书说“祗勤抑畏”,庆历诏书说“不敢荒宁”,皇祐诏书说“缅念为君之难,深惟履位之重”。庆历不息之心即康定不息之心,皇祐不息之心即庆历不息之心。仁祖以道德感天心,以福禄胜人心。处几席之上而肃然,居衽席之上而孑然深思。皇祐之盛,正从康定、庆历之中孕育,一旦发用,证效快于影响。臣观仁祖三十年间,未尝不以仁恕为本——此不息之体;未尝不以爱利泽民——此不息之用。故能光启祖宗之业,裕垂子孙之庆。今天下皆言:仁祖是我宋的尧舜。臣愿陛下守住此不息之心,扩充此不息之道,则能与仁祖并驾,与祖宗同游。臣冒死谨对。
—— 译意据《文山先生全集》白话衍述,存其风骨
王应麟赞曰:“古谊若龟镜,忠肝如铁石”
理宗御览:“此天之祥,宋之瑞也!”亲擢第一。
据《文山先生全集》参校补入全文 · 甲辰年校译 · 敬录丹心